JIA走入他鄉駐村日記
眼前大塊灰色古樸的石磚道,左右排列著石燈籠,像是來到日本神社。狛犬守護著的竟是閩南式廟宇,跟門神前色彩繽紛的石獅子形成一動一靜的視覺對比。這裏曾經是豐田神社,戰後改供奉釋迦牟尼佛,改稱碧蓮寺。神社建築因風災毀壞後重建,成現今的樣貌。今昔共存,彷彿留下線索讓人好奇,居於此地的人們的故事。
住在客家村
來的時候,坐在疾駛的列車上,從層層堆疊的高山腳邊竄過。偶有雲霧環繞山腰,陽光穿過雲縫灑在高低起伏的山坡調出濃淡不一的綠色。有別於台灣西部只能遠眺高山,東部高聳翠綠的山就近在眼前。仰首大自然美景,讓人忘記幾個小時車程蜷曲在座位上僵硬的身體。
牛犁社區交流協會提供的駐村宿舍環境非常舒適,還有兩隻可愛的狗狗,出門的時候如果沒有綁著的話,他們會像左右護法送我到路口。一早在早餐店門口擺著幾張小桌,桌上有新鮮的青菜跟一個錢罐。點完早餐,拿了一把紅鳳菜,往錢罐裡投錢。問旁邊的阿婆(* 1)買回去要怎麼挑?怎麼煮?阿婆豪氣地說我幫你挑,你去吃早餐!我怎麼好意思啊~所以坐下跟阿婆一起挑菜,用盡畢生會的所有客語詞彙跟阿婆聊天,必要時再加上手部動作跟表情,很有趣!只是阿婆有點重聽,我恥力滿點大聲說話,難為正在享受早餐的客人忍受我的破客語了!
宿舍附近是一整片遼闊的農地,用不同作物區分。有景觀松樹、玉米田、香蕉園、稻田、什麼菜都有的複合式菜園。跟正在幫花生除雜草的阿伯聊花蓮生活哪裡好,跟護家的狗兒眼神對峙,聽喜歡環島畫畫的畫家談灣生回到豐田這個移民村時,抱著學校椰子樹哭的故事,跟玉石觀光工廠的員工聊著沒辦法開採後產業的轉型,跟室友們聊著一天的體驗並讚嘆他們的廚藝。感謝牛犁提供駐村的機會,讓這美好的一切發生~

豐裡國小,日殖時代為日本人就讀的小學校
山腳下的壽豐美景
在開闊的稻田邊走著,用新鮮的嫩綠色填滿相機畫面。清明節後的陽光耀眼,在廣闊無遮蔭的道路上走了一段時間,漸漸感受到暑氣。東部的山是那麼地近,拐個彎就能躲進山林的臂彎找尋涼爽。山上油桐花盛開,風吹來桐花飄落,不像櫻花瓣飄落那樣輕巧。整朵桐花啪嗒啪嗒扎實地打在山蘇葉、石磚步道上。安靜的山林步道,聽得見山腳下不遠前方施工工地播放的流行音樂。往石砌步道上走,想到在台東遇到的部落媽媽提醒觀察道路狀況,可以分辨是否是常用的道路。我看地上落葉豐厚,警覺這步道人跡罕至。果然念頭才剛閃過,就聽到草叢裡簌簌的聲音。安靜的山林步道,不難找到聲音來源,茂密的青草被一條大蛇慢慢滑開。幸好牠無視我的存在,悠悠地離開。
蜿蜒美麗的山邊路,一邊是有各種蕨類的山林,另一邊望去是平坦翠綠的稻田。陽光被樹阻擋,透過葉縫明明暗暗,涼爽的風吹在臉上、身上。突然瞥見小猴子穿過道路,鑽進山邊大片芋葉底下,驚喜了一整天。我們總在找宜居城市,宜居城市也能成為動物宜居之所嗎?

中山公園,桐花
阿美族基因的山下基地
透過牛犁,來到花蓮縣壽豐鄉山下基地學習染布工藝,沒想到收穫遠遠超出預期。
搜尋山下基地會出現阿魯巴染工作室, alupalan 是此處地名,意指柿子很多的地方。「阿魯巴染」兼具音譯與義譯,將產業與地名做巧妙的結合。曾經上網搜尋資料,自己嘗試以福木煮染,染出的顏色與想像有落差。這次跟著山下基地的夥伴學習整理染材、萃取染液、紮布、浸泡、洗布、晾曬⋯⋯感受到草木染作品的得來不易。每種染材與不同媒染劑的作用後,會有不一樣的化學變化產生意想不到的顏色。各色染料加上不同紮布的技法,抑或是不同染料重複疊染與磅數不同的厚薄布料組合,讓每塊布在花蓮耀眼的陽光下,以自然的色彩展現無法複製的獨特個性。草木染材料取之大自然,夥伴時不時提醒染液跟染材的不浪費,物盡其用。不為節儉,而是尊重大自然一草一木為人類所用的感謝及謙卑之心。想起家中總是叨念著不要浪費的父親,及偶爾覺得煩躁的我。
我心中期待成為的樣子離我的本質有點遠,所以總是做著跟自己個性不太相符的事。一人獨行,帶著相信未知中有些美好在等我去體驗產生的勇氣,陪著內向的自己融入新群體。來到人生地不熟的壽豐,常常待在山下基地。跟著洗要做雨遮的竹子(好想爬上去釘,但被阻止了,哈),好奇行銷問卷的問題設定,參與食農地圖的繪製,學會拷克(車布邊)以及我耳聞已久很想學的卡片梭織,每個經驗都是難得又快樂的學習,真心感謝夥伴們不怕麻煩讓我參與大家的工作生活!
有次跟著基地的負責人欣蓉姐去溪口部落做衛教、煮餐點共食。老人家們分享料理知識、切肉、煮湯,然後皺著眉頭覺得孩子連飯都不會煮,果斷拿起鍋鏟的樣子有夠可愛。藉著吃著芋頭飯、 silaw 野菜湯(* 2),彼此聚在一起互相關心近況,緊密的人際網絡有助於獨居長者的生活品質及建立起互助的安全網。欣蓉姐在活動以外的時間,還會去溪口部落探望長者、關心近況。親眼見到『老吾老,以及人之老』的實踐,感動萬分。
遇到一大群陌生人的時候,我總是很想躲在旁邊,文化健康站的長者服務是一大考驗。一對一的對話方式,對我來說比較自在。看到夥伴們逗樂一大群長輩,覺得實在好厲害啊!所以我也開始找落單的老人家打招呼!(寫起來怎麼有變態的感覺,哈哈!)老人家們每天到文建站量血壓、活動身體、聊聊天、分享他們的生活智慧。已經享有敬老卡各種福利的爸媽聽完,也很羨慕。進入人生下半場的人們更需要的會是什麼呢?是各種消費的折扣?是提供一個人際互動的平台?還是新的生活目標?也許都是吧。

alupal,原生柿
參與七腳川故事的日子總是下雨
以前一直想造訪知名景點吉安慶修院。藉著這次牛犁的駐村活動來到花蓮,想著能完成這項清單,沒想到會以七腳川事件來認識它。
山下基地努力完整阿美族七腳川社在日本殖民時代被滅社的歷史。跟著長老場勘舊部落走讀,走訪多年未有族人踏足的 takuwi (* 3)所在地,參與莊嚴虔敬的祭祀儀式,非常感恩能參與到這些場合。七腳川故事地圖工作坊聚集著多位頭目、長老、老師,回憶老人家留下來的故事,將故事定位在立體地圖上,讓七腳川事件以及當時生活的型態,能有更清楚的輪廓展現在後人面前。看著七腳川人逃亡路線翻山越嶺(不是形容詞,是真的越過山頭),想像當時生死關頭驚慌、迷茫又必須找到前路的人們,不免沉重心酸。之後,看著每天往來所見山頭、走進移民村信仰中心慶修院,已不是昨日心境。
在電腦前敲著鍵盤的當下,駐村已經結束,沒辦法繼續參與現在進行中的展示空間規劃,但期待未來再訪時,看到夥伴們腦力激盪的成果。今昔共存,並且期盼未來的美好。
走入他鄉
走在社區巷弄裡,我開始跟不認識的鄰居長者打招呼,像在壽豐一樣。這篇記錄是回家後第一項要做的事,還有卡片織的練習、完成的洋蔥皮染布要如何運用…,期待吸收養分的我能好好長出芽來。我是幸運的人,能夠擁有一小段他鄉生活,與友善的人們共度這些日子,帶著很多感動及待解的題目回家。

洋蔥皮加上鐵作為媒染劑,雲紋紮法。
*1 阿婆:客語,對女性長輩的稱呼
*2 silaw:醃山豬肉
*3 takuwi:蛇形象的靈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