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人返日

日人返日

豐田村,日治時代未竟的殖民村落,現今由社團法人花蓮縣牛犁社區交流協會(簡稱牛犁)以貼布畫出發,將圍繞在豐田或鄰近所發生的故事串連,透過長輩們的口述,展現這片土地上的人們生活在這裡的過往面貌。不僅是地方誌,也是台灣史的註腳之一。


他們的家在這裡,國在海的那裡,回國就是離家……


˙ 豐田自全村通電以來,第一次在夜裡陷入黑寂

        要回國了。他們的家在這裡,國在海的那裡,回國就是離家。

        敗戰的消息終於傳來,日本人提心吊膽,前面幾天大家盛傳著夜裡台灣人將會暴動,就連警察都告誡他們:「晚上早點睡,沒事不要將燈開著。」豐田自昭和 15 年( 1940 )全村通電以來,夜裡第一次陷入黑寂,連小盞燭火都不敢輕易點亮。

        但,小松石夫依然堅持在傍晚點著神社的石燈,即使返家後內心還是忍不住感到有些害怕。他突然想起父親還在世時,曾說起他們當初來這裡的故事。那時候來到這裡居住的日本人不斷耳語相傳,夜裡可能會有原住民出草,大家更輪流在荒蕪的村莊中巡更。

        「大正 2 年( 1913 ),我與台灣總督府的官員檜垣直枝先生打好關係,提出前往官營移民的意願,並獲得了錄取。 6 月 5 日動身啟程之時,在浦戶港搬運貨物的歸途當中,生了場病只得返家……當時到台灣開墾的條件嚴格,不僅要家世清白,還要求家人必須一起搬遷過來。再來最重要的是身體一定得健康,國家可不希望讓一堆人去到台灣開墾,卻要花更多人力來照顧。

        「同月的二十號我終於痊癒,從老家出發,於二十一號抵達神戶。在後藤旅館住一宿後,與認識的木下磯吉、德永榮次郎家族,一起搭乘『備後丸號』,於二十五號抵達基隆。當天傍晚,我與同行又在基隆港轉搭『小倉丸號』,終於在二十六號抵達花蓮港。出花蓮港沒多遠便是火車站,我們搭上火車,在當天正午抵達豐田。在車站歇息片刻,便立刻接受移民指導所的職員三浦先生的檢查。

        「當時我身上帶的現金共有兩百零八円整。三浦先生讓我們抽籤,分發土地與居住地,我分配到森本居住;雖然聽說那時候最好的特等土地是大平,但是來到新的地方、新的開始,這種興奮感大過於一切。

        「經歷了整整六天的路程,走過海路、陸路,我們終於來到這裡──豐田。」

        「在三浦先生繼續填寫資料時,終於有餘裕觀看豐田。雖然在的地方是車站,但這車站僅以四根竹子作為柱、四根竹子作為梁,再鋪上茅草當作屋頂,雨勢大一些,底下的人勢必淋得全身濕透。全村裡的電線杆電線只有那麼一條,芒草、牧草都長得比房屋還高。」

        「三浦先生終於將資料都填寫完畢,開始介紹移民村,特別是:『晚上因為擔心有原住民族的攻擊,實行宵禁,並不得在夜裡點燈。』」

˙ 作為敗戰國的一方,他甚至沒有超度亡魂的權力

        小松石夫看著父親遺留下來的手記。手記上面寫著「一代記」,可以想像父親一直到臨終都還抱持著的心情,他想要在台灣這片土地上重新建立起家族。只是,父親萬萬沒想到,到了第二代就不得不中斷了。

        「要離開這片土地了。」小松石夫這麼想著。他步出神社,轉身看著石燈裡隨風搖曳的燭光,亂了鄰近的影子。先輩在這片土地上開疆闢地,未來不知會是怎麼樣,敗戰的悲戚還不如離開自己長大的這片土地來得難受。父親手記上還記載著在這片土地上所經歷的種種,他突然覺得,離開這片土地就好像背叛了父親。

        小松石夫還有一個煩惱,那口擺在家裡的林田本願寺銅鐘。父親作為氏子總代,初來豐田便被指派為代理社掌,大正 13 年( 1924 )正式成為社掌,花蓮港廳的三個官營移民村──吉野、豐田、林田,三間神社中豐田與林田的神社都由父親負責。

        父親的職位理所當然地在父親過世後傳承給他,但在他接下林田村、豐田村的社掌沒多久,戰爭便爆發了。擔心本願寺成為美軍轟炸的對象,他決定將林田本願寺的銅鐘先帶回家藏匿起來保管。這口銅鐘的意義重大,本願寺本質是佛教的寺院,與豐田神社作為民族信仰截然不同,這口銅鐘,最重要的意義在於超渡亡魂。小松石夫請人將銅鐘帶回到豐田保管,他憂心戰爭時期死亡多,這口鐘若又遺失的話,便沒有辦法將各地亡魂引導去屬於他們的地方。

        不料,戰爭結束得這麼快,作為敗戰國的一方,他甚至沒有超度亡魂的權力。這口銅鐘,成為他最沉重的負擔。他親眼目睹銅鐘鑄成,自己也從父親身上學習了神社與本願寺的職掌,他本來也以為這口銅鐘,會成為家族世代共同的責任——傳承自父親,也承載先輩在這片土地上的遺志⋯⋯但今日卻只剩對這片土地的遺愛了。  


註: 林田本願寺銅鐘目前收藏在碧蓮寺中。 文章摘自大塊出版《後山來去:豐田村誌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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